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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試演指南

作者:王時捷  編輯:夏婕茜  來源:湖北大學報   發佈時間:2020/12/28

上一次到樂山好像是2018年的事了,那時候我剛剛結束高考,正在慢慢消磨我有史以來最漫長的假期。來樂山來得匆忙,酷暑天氣遊客又多,我也沒有耐心排兩個小時的隊下山去抱一抱佛腳,只在那尊與山平齊的大佛身邊轉了轉便罷。

那天我走得也挺匆忙,在我無暇顧及體重、尚能敞開肚皮吃的寶貴歲月裏,我竟然沒等到夜幕降臨,沒等到吃上樂山當地的缽缽雞和烤串兒就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拿錄取通知書。

“不過現在好了,現在我可能要在樂山小住一段時間,除了需要注意一下體重問題,我還是可以天天晚上溜出來過夜生活的。缽缽雞挺好吃的,燒烤也不錯。”我這麼告訴淇奧。彼時淇奧正在劇組裏忙得焦頭爛額,給我推薦了幾個他還記得的樂山當地小店就再也沒理我。

淇奧是個音樂劇演員,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因為他已經很久不上劇院舞台演戲,而改行在鏡頭前拍戲了。

這是2020年的暑假,大二的學期剛剛結束,四川的疫情好轉得差不多,我便又一次啓程來到了樂山。

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談起淇奧,我甚至覺得我能認識他簡直是一個奇蹟。淇奧雖然在大二下學期才出現在我生活中,但他的出現為我大二上學期選修的一門課畫上了完美的句號,那門課叫做中外歌劇鑑賞。

假如大二上學期我沒能選修歌劇鑑賞課,假如我沒有每節課都乖乖坐在第二排正中的位置認真聽課,假如老師沒有每節課放映一部音樂劇,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向劇院邁進哪怕一步。

事實上,大二上學期還沒結束,我就買票衝進了劇院,順帶還了解了國內的音樂劇市場,並興沖沖地準備攢錢看更多的劇。

疫情爆發後,許多劇場工作者無奈之下選擇線上直播的方式來宣傳他們熱愛的劇場與舞台,以期劇場復業後觀眾不會流失太多。我其實並不喜歡看直播,就算看也只看熟悉的幾位音樂劇演員。但某天我陰差陽錯看到了淇奧在直播,我知道他是個演員,和幾位國內頂尖的音樂劇演員師出同門,就好奇地停留下來,想要了解他。

一停下來,也就一發不可收拾。

我算了算,遇見淇奧快小半年了,這小半年裏我每晚守着他直播,從春到夏,與他熟識得彷彿老友。熟識後我才知道,淇奧年少的時候演了很多年話劇,也巡演過大型音樂劇。他淡淡地提及以前的作品,眉眼帶笑,完全看不出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也完全無法令人想象出當年的他是多麼受觀眾歡迎———我艱難翻閲當年的劇目資料與評鑑信息後,才驀然驚覺從前的他作為一名音樂劇演員與話劇演員是多麼優秀。只是歲月洗去了他曾經的光芒,如今他跟循心底的想法,安安心心拍戲,日子過得簡單而輕鬆。

音樂劇的魅力大概在於舞台表演特殊的即時性與唯一性了吧,不同的舞台與不同的卡司(演員陣容)呈現出的故事效果也不同。而有些卡司錯過也就錯過了,除了官攝視頻,也許這輩子都沒法再看到了。我搜索到淇奧曾經在四川巡演的那部音樂劇,是當年樂山市為了紀念一位名人百年誕辰而排演的,到四川很多城市巡演過,卻獨獨漏掉了我的城市。這似乎是淇奧轉型做演員之前最後一部參演的音樂劇,我抱着極大的遺憾,買下了這部音樂劇的劇本,根據網絡上僅存的一些模糊的劇照,一點點品讀,一點點在腦海裏猜想,復原。

淇奧得知我讀完了劇本後很是驚訝,於是在一個冷清的夜晚,他翻出了他當年留存的劇本,一邊翻看台詞和唱段,一邊回憶當年的情景。我亦從書架上輕輕抽出那本和他手裏一模一樣的小書,隔着屏幕翻閲起來,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書頁翻動,書香在空氣中盪漾出一圈圈漣漪,我彷彿打破了時空的結界,正跟老友坐在一起圍讀劇本。他含着笑,字正腔圓地讀台詞,眼神靈動,眉梢飛揚;他又挑了幾個好聽的選段,微微皺着眉,回憶着旋律,輕聲唱給我聽。我痴痴地盯着屏幕,彷彿親臨了現場似的,一不小心就哭出了聲。可我終究沒辦法再看一次他的卡司了呀。他講起從前巡演的趣事兒,我細細一想,他説的從前,可不就是我初二的那些年麼。那些年裏,他從音樂劇系畢業,擔任了音樂劇的男主角;而我才剛打開音樂課的課本,得到了音樂劇的啓蒙……我又遺憾又難過,哭到快要斷氣兒,可淇奧還是温温柔柔地在屏幕裏笑着,笑得像個單純的孩子,彷彿從來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他説,放一首我很喜歡的歌曲吧,《Oh,What A Beautiful Morning》,這首歌選自音樂劇《俄克拉荷馬》。

我本來已經收住了那一腔悲傷的情緒,聽到他提到《俄克拉荷馬》,福至心靈似的,猛然想起了上學期的歌劇鑑賞課,就在第一節課———老師介紹的第一部音樂劇———沒錯、沒錯,就是《俄克拉荷馬》!

真是奇妙啊,所有發生和未發生的事情,都在冥冥之中註定了因果,相互伸展、蔓延、連接一個或者許多個完整的圓。有的圓很小,就像我的歌劇鑑賞課,區區幾環而已,而這區區幾環卻讓我徹底推開了音樂劇的大門,讓我擁有了認識淇奧的契機;而有的圓也許才剛剛開始延伸出第一環,抑或是延伸了很久很久只是在等待最後的那一環罷。

後來我無意中看到了樂山市重新啓動那部音樂劇的計劃,公告裏説這部劇將會招募新演員,重新排演,並在那位名人的故里固定演出。我興沖沖地問淇奧還會不會去演男主角,他輕輕地搖頭,説也許沒有檔期。

於是我便心下明瞭,淇奧太愛自由了,雖然他熱愛舞台,他卻不願被束縛於舞台。所以他當年才會灑脱地離開舞台,離開聚光燈,離開滿場歡呼,而選擇了在鏡頭下磨礪演技。

我仍不死心,繼續問他:“那,以後我還會有機會買票,進劇場,看你的戲麼?”

他粲然一笑:“會有的,一定會有的。”

而這部音樂劇成了我今年暑假一定要來樂山的原因。雖然這部音樂劇編排的年代已經有些久遠,導致這部劇已經不能作為商演劇到處巡演了,但作為打造本地旅遊特色的兒童劇來説,還是很有看點的。我盯着招募信息仔細研讀,鬼使神差地填了簡歷,錄了試唱視頻,發了郵件。我又到樂山去經歷了三輪面試,最終拿到了一個試演角色。我演的不是別的角色,剛好是當年淇奧演的男主角的童年時代。

反串出演並不是一件讓人很難接受的事,更何況我這半個門外漢能得到這個試演機會簡直讓人驚訝。我簽了合同,開始了為期半個月的排演。扮演男主角青年時代的演員是個剛剛從大學畢業的男生,就像當年的淇奧一樣,剛畢業就擔任了主角。後來我們帶妝排練的時候,我每每看見他穿着男主角的白色中山裝邊唱邊跳,腦子裏就倏忽浮現出淇奧穿着這套戲服的劇照,心下暗自揣測淇奧當年是什麼樣的。

我抽空去了淇奧給我推薦的幾家店,有些店鋪搬遷了,也有的早就沒了,畢竟淇奧來樂山的時候,我才上初中呢。我攥着拳頭走在深夜的街道,心裏頭無端生出無限的悵惘來。

首演前一天,我把我和男主角穿着戲服的定妝照發給淇奧,問他是否還眼熟這個妝扮。淇奧沒回我,他連着好幾天也沒有直播,也許在通宵趕戲吧。

大幕拉開,追光聚攏,燈光明滅,掌聲雷動。

我和其他的演員一起謝幕,鞠躬,感謝各位觀眾。首演謝幕後例來是要請導演和領導來講話的,於是我們也只得在後邊保持微笑,噹噹背景板兒,迎接媒體的閃光燈。

只是,打死我都沒想到他們把淇奧請來了。淇奧微笑着上台來,他跟直播裏一樣温潤。我懵懵地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歡迎淇奧,心裏酸酸的,又快哭出來了。

當年他從音樂劇系畢業的時候我剛剛推開了音樂劇大門;現在他作為參演的前輩來出席我的首演,我們總是這樣,一個站在結束,另一個才剛剛踏上開始。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牽着那條線的末尾,孤獨地、冷眼地、粲然地……走啊走,直到放開手追求自由。

而我會擎起那條隱祕線條的開端,一步步地來,總能沿着你隱忍不發的熱愛與失意,遲早來到你的身邊。

我總會讓你看見我。

淇奧發言完畢,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裏盈滿了星光。

(作者系2018級公共管理類專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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